
题诗
残阳欲堕色如焚,
断刃沉沙血尚温。
若问大明何处去,
只今照影是行人。
一、收书人
甲申之后百三十九年,乾隆四十二年夏,江南梅雨。
长洲城外,有书船夜泊。船主姓顾,名仲清,年五十,世贩旧籍。是夜,得一旧椟,椟裂,内坠残稿十六帙,各署“残阳断明”四字,字色黯如干血。
仲清展卷,纸脆,指触即碎,然字迹可读,皆短章,记甲申前后十七种死亡:
——煤山自缢、宫女怀诏、太监藏刃、书生拒剃、剃匠自裁、秦淮梦华、柳如是投水、流寇之子、山海关头、江南遗民、海上残明、遗诏血函、断发村妇、纸鸢九岁、无名墓碑、雪落禁城。
末帙独缺,唯题《尾声》。仲清欲合椟,雨骤至,檐水入船,十六帙次第湿,字化如墨鱼,随水横流,汇成一滩,色由黑而紫,由紫而红,竟隐隐成“明”字,未几,字亦散,惟余一点,如泪,如血,如日。
仲清愕然,遂于船头设案,对雨执笔,欲补末篇,以存其影。
二、补遗
仲清记曰:
“以上十六篇,皆亡形也;亡形不同,同归于无。
无者可补乎?补之奈何?
雨声彻夜,船板漏,漏滴入盏,盏中水纹,一圈一圈,如年轮,如发旋,如日月蚀。
我忽悟:残阳者,非坠也,将堕未堕;断明者,非灭也,将续未续。
于是不复补字,但记其圈,圈即尾声,圈即重始。
圈者,〇也;〇者,日也,月也,发也,血也,泪也,亦大明之‘明’也。
明在〇中,〇在雨中,雨在我中,我即在十六篇中;
十六篇化水,水即史,史即影,影即行人,行人即读此残稿之你我。
于是掷笔,听雨,雨化墨,墨化血,血化发,发化纸,纸化灰,灰化雪,雪化晴——
晴日东升,残阳西坠,东升者西坠,西坠者东升,
明由此出,亦由此入,
〇而复始,尾即首,断即续,残即全,死即生。
我遂以〇终,亦以〇始。”
三、圈
顾仲清记毕,捧椟,置船头,雨止,日出,光射水渍,果见一圆,圆内无字,圆边亦无尽,惟赤如朝阳。
仲清俯首,对圆叩首三,起,船已离岸,随流入城,城即长洲,城即江南,城即天下。
圆亦随舟,随水,随风,随影,随人,随马,随车轮,随菜担,随童谣,随酒旗,随剃刀,随发髻,随纸鸢,随梅花,随雪花,随书页,随灰蝶——
散入万户,亦聚于一心的跳动。
跳动里,有人低低呼:
“朕非亡国之君。”
呼罢即寂,寂中复有童声:
“纸鸢起矣!”
又有老妪和之:
“发可剃,魂不可剃。”
又有铁骑答以橹声:
“杀!”
又有书生回以剑击:
“死!”
又有渔舟、织机、井台、梅枝、雪片……交相应和,
和声尽化一圈,一圈化万圈,万圈归一圈,
一圈即——
〇
四、读者
你读至此,卷已尽,纸犹温,温从何处来?
来自煤山白练?来自秦淮残酒?来自村妇之剪?来自儿童之鸢?来自守墓人之发?来自编修官之雪?
皆来,皆不来;皆在,皆不在。
但请你伸手,摸自己发:
若发在,〇在;
若发无,〇仍在。
〇是残阳,将堕未堕;
是断刃,将沉未沉;
是血,将凝未凝;
是明,将灭未灭。
于是你合卷,启窗,窗外或有雪,或有月,或有风,或有车声马声,
而天边一角,残阳如豆,如泪,如血,
正轻轻轻轻
落——
又起。
终章曰
《残阳断明》十六篇,写十七种死亡,实写一种不死:
不死者,非君,非臣,非士,非民,非发,非纸,非雪,非泪;
不死者,乃“将死未死”之间,
乃圈之缺口,
乃尾之无声,
乃〇之一点,
乃读此卷之——
你。
全书终
(〇亦终,亦始)
本故事纯属虚构,仅供娱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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