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题诗
铜狮不语卧斜阳,
御道空残辇路长。
一片雪花飘未定,
梦回犹听《黍离》章。
一、乾隆四十年·冬夜
我姓顾名琬,字重辉,江南长洲人。乾隆四十年,以二甲第一赐进士出身,授翰林院编修,年三十二。是年冬,朝廷修《四库全书》,我被派入文渊阁校勘《明史》。文渊阁在紫禁城内,向为明帝藏书之所,入清改为校书所。
夜阑,大雪初降,禁门封闭,我独留阁中,对烛翻检崇祯长编。烛火摇红,窗外雪片如白蝶,穿飞檐角,偶有一片贴窗,瞬即化水,像一滴不肯落地的泪。
二、异梦
我伏案假寐,梦入一殿,殿上悬“建极绥猷”匾,字皆剥落。阶下铜狮双蹲,而背生蔓草,草开小白花,花形似梅,却冷如无香。殿门自阖,有少年自内出,披发,白袍,面色与雪一色,唯目如漆。
少年问:“尔何人?”
我答:“臣编修顾琬,奉敕校书。”
少年叹:“朕苦待尔久。”
我愕然:“陛下……”
少年举袖,袖中滴血,滴在雪上,雪即化,露出青砖,砖上有字:“崇祯”。
我惊跪,少年却转身,引我行。御道皆白,惟两行脚印红,如新开血沟。至少阳门,门隙向北,少年停步,指北曰:“朕之骨在煤山,朕之魂在此城。骨已冷,魂不敢冷,恐后世不复知朕非亡国之君。”
言罢,以手按我顶,我顿觉冰雪灌顶,大叫而醒。
三、雪引
梦醒,烛已残,雪光映窗,室内大明。我摸顶,发湿,似雪水真入。案上《明史》卷帙零乱,风吹一页,页停于“庄烈帝本纪”末行:“帝崩于万岁山。”墨痕新,旁添一字——“非”,血所写,尚湿。
我骇极,奔出阁,雪深没踝。铜狮果然在,背生短草,草顶开花,白花六瓣,与梦同。我折一枝,花冷如冰,稍温即萎。
四、影索
我循梦路行,至少阳门。门闭,钥锈,我以笔撬隙,门开一线,北风灌入,挟雪如刃。我侧身入,至煤山,山在禁城西北隅,雪覆,如大白馒。
山脚有老屋,门锁断,我推门,屋内置一棺,棺盖半阖,无灯而明,似雪自有光。棺中无人,唯有一缕发,发长七尺,黑如漆,两端以黄绫束,绫上血书:“朕非亡国之君。”
我跪取发,发入手,即化为水,水又凝成冰,冰中现字:“为朕正名。”字灭,冰化,唯余血绫在我掌,血亦化,唯留一滴,滴在我《明史》稿上,滴处成圆,圆内隐隐“崇祯”二字。
五、书与火
我奔回文渊阁,雪更大,如席。阁门自开,烛火已灭,我摸火石,击不燃。窗外雪光透入,照我手,手血红,原来自指破。我以血为墨,于《明史》稿眉写:
“庄烈帝非亡国之君,臣亦非亡国之臣,后世其鉴诸!”
写罢,我投笔,火石忽明,点卷,卷遂燃。我亦不救,任其燃,火舌舔雪光,雪光映火舌,红与白互吞,如二龙斗。
火中,我再见少年,披发如墨,雪不能近。少年向我揖,我亦揖。火尽,少年没,雪停,天将晓。
六、晓钟
钟声起,太监开锁入阁,惊见灰烬,问我,我答:“火自校勘,焚去谬史。”太监不解,但摇首。
我出宫,回寓,沐浴,更衣,对镜,镜中我鬓已星星,如撒盐。我取剃刀,刀在,手却颤,终不剃。
七、后日
此后,我每岁十二月十九(先帝殉难日),必独入禁城,至少阳门,置一灯,灯面写“崇祯”字,灯小如豆,风雪不熄。守者初逐之,后亦任之,号为“顾痴”。
乾隆五十年,我年七十二,最后一次入城,雪仍如昔。我置灯毕,坐煤山老屋前,以白绫束发,发已全白,绫亦白,与雪一色。我取父所遗《黍离》篇,朗诵一遍,声不高,而城头雪为之崩落,小块丁丁,如更漏。
诵罢,我解绫,发披肩上,取怀中血绫残角——四十年前雪夜所得,今已薄如蝉翼。我以火石点燃,火赤,雪反照,发与雪皆红。火尽,我亦不动,雪覆我,如覆一具无字碑。
八、尾声
太监报官,官来,我已僵,顶雪厚三寸,形如圆盖,像一顶白帽,帽下无辫。我手拱胸前,胸藏一纸,纸血写:
“臣琬守发,守到雪停;雪停之日,愿与崇祯同霁。”
官叹,命以棺,棺薄,我体轻,雪化,水渗入,棺与身同湿。葬于西直门外无名冢地,不立碑,惟植梅三十七株,一株一岁,自我识崇祯起。
每岁雪夜,梅花开时,花影落在雪上,影中似有人,披发而坐,对城,对煤山,对三十年未冷之雪,轻轻呼:
“朕非亡国之君。”
呼罢,花影亦碎,碎成白蝶,随风入禁城,入文渊阁,入《明史》灰烬,入少年血袖,入读者耳中,至今未灭。
史官曰
顾琬以胜朝新进,无旧君之禄,而能以一发之微,守四十年之雪;雪化而血在,血干而声在。彼不书史,而史为彼改;不倡义,而义为彼伸。后之入文渊阁者,或闻空中有低声:“朕非亡国之君。”其声即顾琬未剃之发,随雪而来,随雪而化,而雪终不霁。
后记·作意
乾隆朝号称“全盛”,然文字狱炽,《明史》案即其中一大狱。本篇借“雪”与“发”为眼:雪覆紫禁城,象征遗忘;发不肯剃,象征记忆。顾琬为虚构人物,其梦、其血、其雪,皆写“记忆”如何穿透“盛世”华幕,令历史自我修正。愿读者雪夜过煤山老屋,若闻“朕非亡国之君”低低回声,即顾琬未冷之发,与雪同霁。
本故事纯属虚构,仅供娱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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