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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阳断明·第六篇 《南京梦华》

作者:雨辰 发表时间:2025-12-04 13:16:25 来源:原创

题诗  

 六朝歌舞地,  

 一旦付胡笳。  

 玉树后庭曲,  

春灯照绛纱。

我姓孟,名梦华,字子羽,南京锦衣卫籍,世袭千户。先父以从熊廷弼失律论死,家遂落。我幼好文,耻言弓马,补诸生,屡试不第,遂放浪秦淮,以琴酒自晦。崇祯十七年夏,北京陷,消息南来,江南震骇。我时在旧院听曲,手执《牡丹亭》,忽闻笙管齐歇,满楼哭声。我掷卷,返寓,对太祖像哭至旦,遂杜门,草《续中兴颂》,欲上之南都。

未几,凤阳总督马士英拥福王至,即位改元,号弘光。我喜,谓友曰:'汉室可再矣!'友冷笑:'君且拭目。'我于是投牒兵部,请效力。士英弟士良辖锦衣,我求复原官,良笑曰:'先复二百金,再言官。'我囊空,不能应,遂流落教坊,为歌姬谱新词,易酒食。

八月,新朝大征声伎,置'秦淮乐院',以供奉内廷。我应募,撰《玉梅记》,写周郎顾曲,借古讽今,语多指斥。乐院呈之,御史劾我'讪上',诏捕。我遁入魏国公圃,圃废,狐鸣其上,我夜对月抚琴,弦绝,乃以琴撞柱,木裂,声如裂帛。我大笑,吟曰:'琴不能言,犹胜庙堂掩耳。'

明年二月,清兵南下,警报日至。朝廷方选淑女,大治宫室,工部夜点万灯,彩楼十里。我友陈贞慧,集诸生上书,请罢宴乐,出内帑犒军。书未奏,贞慧已以'激变'下狱。我往视之,狱卒索贿,我解玉佩与之,得见贞慧。贞慧握我手曰:'南都不日且亡,子善自保。'我泣曰:'保此身何用?当保此土!'遂辞。

三月,命百官朝贺于奉天殿,钟鼓齐鸣,而江上传炮,声殷若雷。百官失色,王亦两股战,亟罢朝。是夜,我宿秦淮,河上方放灯,游船如织,有妓名李香,歌《后庭花》,音凄欲绝。我倚栏,闻岸上儿啼,母抱之避兵,儿问:'兵来何为?'母不能答。我醉,拔剑斫栏,栏断,我亦堕水,香救我起,以绣帕拭我面,我握其手曰:'卿能死乎?'香笑曰:'郎先,妾随。'

四月,清师渡江,镇江守将降,南都大震。王召百官,无一至,或已遁,或献门。我晨出,见宫殿门开,宫人奔窜,金帛委地,无人问。我入武英殿,御案上膳犹未撤,玉箸含羞,酒尚温。我取觞,一饮而尽,拔笔书于壁:  

'六朝歌舞地,一旦付胡笳。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,悲夫!'  

书罢,我投笔,火起帘外,烟入喉,我咳而出。

我返寓,取旧锦衣制服,束带,佩刀,刀锈,我磨之,磨不及利,而敌已入。我奔大街,街人竞呼'剃头!'有兵执小椅,插旗'奉旨剃发',按民如豕,刀光霍霍。我逆走,走至聚宝门,门开,清骑鱼贯,甲光耀日。我避之,趋秦淮,河亭火发,李香披发立岸上,见我,以白绫投我,我接之,香跃入水,我急救,已无踪。我怀绫,走旧院,院中女伎或缢,或赴井,管弦与哭声交。我登楼,楼空,屏上犹悬我旧题《玉梅记》稿,我取火摺,焚之,火舌舔我袖,我亦不顾。

我出城,欲奔太平门,道遇一旧部曲,名王彪,先降,劝我:'主已走,先生何不舍?'我叱之,以刀背击其肩,刀折,我亦无力。彪反缚我,献于军前。坐者一参领,汉话,曰:'若肯剃发,可不死。'我唾其面,面被甲,唾不及,但溅泥。参领笑,命剃之。两卒按我头,我瞋目,发纷纷落,我呼:'头可断,发不可剃!'卒以刀劈我顶,顶骨裂,血蒙眼,我犹骂。卒再以刃入我喉,我声嘶,转为咯咯,似蛙曝于暑。我身仆,目犹见天,天有黑烟一缕,蜿蜒若龙,南去。我念及李香、贞慧、太祖像、牡丹亭,皆随烟逝。我最后闻者,乃我旧词《玉梅记》末句,香常歌之:  

'玉梅开后,春风无主,狼藉江城笛。'  

歌在耳,而我息绝。

史官曰  

梦华非大僚,非名将,一落魄孝廉耳。然其生也,以《中兴颂》始;其死也,以《后庭花》终。南都之局,上自君相,下逮歌姬,同一梦也。梦华独醒,醒而梦碎,遂以血赎。后之过秦淮,闻水上歌声,似犹呼'玉梅',愿听者记之:此乃南京梦华之挽歌。

 后记·作意  

弘光立国仅一年,'清歌漏舟之中',前人已屡讥。本篇取'遗民梦华'为眼,写一不文不武之锦衣卫遗孽,以琴酒始于秦淮,以血歌终于秦淮,贯穿'朝''野'两面:宫墙点万灯,江上放一炮;殿上膳温,市上发落。梦华一人,即南京本身——繁华、文弱、自欺、猝亡。愿读者过今天的夫子庙,见霓虹映水,尚能想起:曾有一人,衣未补完,即染血,只为给这座城唱一曲挽歌。


本故事纯属虚构,仅供娱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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