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诗  

 绛云楼外雨如丝，  

 半卷《楞严》半卷诗。  

 谁把秦淮今夜月，  

 随君葬去到胡笳。

我姓柳，名隐，字如是，又号河东君，吴人也。生崇祯改元之岁，未知父母，鬻于盛泽归家院，养母徐佛，教以琴书。七岁写《黄庭》，十二能度曲，十五名噪吴门，人称'一代佳人'，我独厌之，常叹曰：'佳人易老，山河易碎，愿得男儿胆，看遍江山残。'

崇祯十四年，我脱乐籍，泛舟秦淮，筑'我闻室'，与诸名士游。钱牧斋先生来，儒冠白髯，拍栏歌《后庭》，我戏之：'公亦悲陈耶？'公笑曰：'悲陈不如怜柳。'遂以万金置'绛云楼'，藏宋刻三万卷，我绣像其中，焚香读《楞严》，欲借佛火，照断情根，而情根如蒲，触水即生。

崇祯十七年三月，北京陷，牧斋北面哭，泪尽继血。我拔钗，刺臂出血，和墨写《续秣陵秋》词，有'龙楼鬼火，凤阙鸱血'之句，刻之，飞遍江南。明年，福王立，牧斋以礼部尚书赴南京，我随舟。夜泊京口，江风猎猎，我举杯酹月，誓曰：'此身随社稷，终不负君。'

弘光元年，朝议汹汹，马、阮当道，选妃声急。牧斋亦附和，欲献我入宫，我夜登楼，拔剑断裙，掷其下，曰：'妾身可碎，不可辱！'牧斋惭而止。我即日迁出官廨，寓秦淮旧院，集女弟子百余人，教以诗琴，夜则令衣白，列队河干，执灯为守兵饷，名曰'脂粉军'。人笑我狂，我亦笑曰：'巾帼且知报国，冠缨独醉乎？'

未几，清师渡江，王夜出走，百官献降表。我闻报，尽灭绛云楼灯，独坐中堂，抱古琴'秋籁'，鼓《胡笳十八拍》，音凄裂，弦断，我亦断发一缕，以火焚之，灰和酒，饮之，喉辣如吞剑。弟子或劝我遁，我曰：'国破，诗亦殉，欲何往？'遂令诸女散，各赠《华严经》一卷、剃刀一柄，曰：'死与生，各择其便。'众哭拜去。

五月初十，清兵入南京，张示'剃发'，缇骑四出。我白衣冠，乘小艇，直泊水西门，门卒阻之，我掀帘，露髻，朗声曰：'柳如是求见贝勒！'卒哗笑，反引入。我入，见清将，长揖不拜，朗诵：'降表已上，民心未附，妾愿以一曲平万心。'将愕，许之。我设案，鼓《阳春》，曲终，徐曰：'江南剃发，恐激变，愿宽三日，令民自至。'将沉吟，允之。我遂退，暗遣人四驰，言'且缓'，城中得夜遁者甚众。我返寓，解衣，里衣尽湿，不知汗与泪。

越三日，令严，门复闭。我乃设高座于秦淮河亭，遍召诸妓及士女，夜悬万灯，灯面书'明'字，我升座，说《楞严》：'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影。'说罢，我抽剪，先剪其顶发，掷于水，发随波旋，若黑蛇。我命诸女：'愿剃者剃，愿全者全，各从心。'众相视，有泣者，有笑者，终无一人下剪。我叹曰：'江南气未尽绝。'遂止。

明日，清骑按籍收富室财，绛云楼藏图籍，首在籍。骑至，我登楼，纵火，火发，卷帙如白蝶翻飞，我立焰前，诵《后庭花》旧句，诵未竟，梁折，我坠，为火所燎，鬓云成灰。一骑探我于烟，我晕，血染白裳，若桃花。

我醒，已夜，楼烬，书尽，我匍匐至河畔，以残水照影，影无复眉，我亦不识。我念牧斋，闻其已降，诣北营，献银十万，求为礼部侍郎。我微哂，拾碎瓦，划地成诗：  

'绛云灰烬后，何处见相知？  

白发惭明镜，青山负素期。'  

写罢，投水，水浅不及颈，我卧流中，月碎为鳞，割我肤，我亦不觉。

忽有舟至，一僧尼名小宛，昔为我弟子，披缁衣，援我上舟，以破衲覆我，啜泣曰：'师且忍。'我摇首，指天，天方曙，曙色如染血。我曰：'汝为佛，我为亡国之妓，佛可容我？'小宛曰：'佛正度亡。'我笑，呕血数口，血溅袈裟，若点点寒梅。

舟泊燕子矶，我登，北望长江，虏舟连樯，帆白如雪。我解衣带，以火炙其端，烙创，痛彻骨，我亦不叫。我坐矶头，鼓《胡笳》之遗谱，指焦，音哑，我乃以口吹，声如裂缯。吹至'哀笳动地'句，我起，振衣，投江，江流急，卷我直下。我最后所闻，乃两岸哭声，与己歌声相和；最后所见，乃晓日如钲，自水中出，照我顶，我顶无发，而水有光，光即残明。

史官曰  

柳氏以烟花骨，负山河泪；以绛云火，照秦淮月。其才其胆，可使士夫愧；其情其义，可使烈女悲。或讥其不死，然其死不在须臾，而在徐徐：先烬其书，再烬其身，终烬其名。后之过西山者，见野冢无名，生桃花一枝，枝向北，即如是之影。

后记·作意  

柳如是，本名杨爱，明末'秦淮八艳'之一，绛云楼焚、劝饷、水死，皆本野史，惟'缓剃发'一节，为小说家言。本篇以'火'与'水'为眼：火焚书，水葬身；火为抗争，水为洗涤。愿读者今过秦淮，见灯船如昼，忽忆曾有一女，以一身才情，为残明唱最后一曲《后庭花》。

本故事纯属虚构，仅供娱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