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题诗
白简生寒照玉台,
丹心一寸未成灰。
血染春灯不肯回。
我姓陆,名梦奎,字星折,南直嘉定人。崇祯十五年举人,年二十六。癸未春,赴京会试,策问'剿寇与御虏孰急',我答以'先安内而后攘外,内寇不息,外虏必乘',主司不悦,置下第。我束装南还,舟过沧州,闻李自成陷居庸,京师危,我仰天叹曰:'此我主司之天下也!'遂回棹,欲赴国难。
四月朔,我至京,而城已破。正阳门毁,楼橹焦黑,若巨兽张吻,衔残阳而咽。我青衫蒙尘,怀巾藏《春秋》,循墙而行,觅故友,皆鸟散。暮抵宣武门外,见揭榜:'新顺天朝,科举如期,愿仕者报名。'我唾之,唾落泥,为马蹄踏碎,如踏我十年灯火。
我投寓僧寺,寺僧蓄发而遁,像设尽毁,惟伽蓝巍然。我借佛灯,草《讨贼檄》,墨和泪,字如蟹行,纸短情长,不能尽书。翌日,我怀檄,诣西市,欲张贴,而逻骑已至,以'诽谤新政'缚我。我大呼:'我大明举人,头可断,发不可剃!'骑以刀拍我颊,齿落三,我噀血骂益厉。骑乃笑曰:'姑存其首,俟大王发落。'囚我于顺天府狱。
狱舍五十步,墙高十丈,北窗一孔,透天如线。囚众二百人,有宦、有商、有乞、有娼,皆青衿以上,以不肯剃发坐系。我入,众目灼灼,如见异物。一老吏叹曰:'少年何愚?'我曰:'愚者腼颜而生,智者归死而已。'言罢,我解发结,发长尺余,披于肩,以指梳之,吟文信国《正气歌》,音嘶而节不折。
越七日,摄政王多尔衮颁剃发令:'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。'令下,狱官捧剃刀,按籍而问。至我,我闭目不言。官曰:'汝年少,岂不惜生?'我张目视梁,梁有燕巢,新雏待哺,我曰:'巢倾卵覆,燕尚知守翼,况人乎?'官叹而去。次日,复来,携美酒炙肉,置我前,曰:'一剃即可啖。'我覆杯于地,肉汁溅官靴,官怒,以杖击我背,我扑而不呻。官去,囚众拾肉争啖,我回首视之,泪落无声。
五月既望,狱门夜启,押我辈三十人赴菜市口。街灯摇红,照刀如雪。我昂然行,吟《易水》之句,众或哭或踉跄,我独步正。至市,四面积薪,上架巨镬,镬水腾涌,白气弥空,如设醢刑。我始悟:虏欲以沸汤濯我发,使我发落而头存,示辱也。
我跪地,北向叩首,呼:'皇上,臣辱国体,请先绝发!'遂以头撞石砧,砰然,额裂,血流被面。我徐起,解幅巾,掷镬中,巾吸水沉。我仰天笑,发沾血,如赤黑蛇,盘肩蠕蠕。监刑者惧我狂,急喝:'速剃!'两卒挟我按木墩,我力挣不得,乃大呼:
'大明举人陆梦奎,今日以发见先帝于地下!'
声未绝,刀已下。我觉颈凉,若春风入领,轻甚。我犹念《春秋》'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',欲续其句,而喉已离,气从断管涌,作丝丝声,似万蚕食桑。我目尚见天,天方晓,晓霞如血,一条长虹横贯,自东而西,虹脚落于宫阙,若赤绳缢龙。我欲以手拾虹,手已不觉在何处。我眼前遂黑,黑中复明,明乃无数赤星,星复碎为尘,尘复聚为'明'字,大如车轮,旋转而灭。我头颅在篮中,尚半瞬知觉,闻市人惊呼:'犹瞋目!'我遂瞋目,欲视虏,而瞳子已为风吹定,不复转。我耳尚闻哭声,有稚童呼母,母曰:'莫看,莫学此人。'我欲告童:当学此人。而舌已硬,不能卷。我鼻尚闻臭,臭者,我溲也,溺也,死则大小肠皆弛。我念及孔圣云:'杀身成仁。'仁在何处?我不得见,惟见黑暗复来,如北窗一孔,终于阖上。
史官曰
陆生之头,去体而瞠,发不去,魂亦不去。彼以寸发,争千秋之辨;以一刻之瞋,胜百年之寿。后之过菜市者,见地有赤痕,雨洗不去,相传即星折滴血处。夫士之节,不在其头,而在其发;发不可剃,则头可断。头断,发终存,风过犹猎猎作声。
后记·作意
《剃发令》下,'生员不从'之载,散见各志,而'先自撞首'者,惟《嘉定乙酉纪事》一句:'有举人大骂触阶,额裂,被剃不屈,卒斩之。'本篇借其影,不指实名,以'头颅'为眼,写书生最后之瞬:眼尚见天,耳尚闻母诫,而身首已异。愿读者于菜市口晨雾中,见一青衫无首之身,向北长立,发血淋漓,即星折之影。
本故事纯属虚构,仅供娱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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