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诗  

霜刃十年未及试，  

宫槐一夜秃无枝。  

自怜割尽人间事，  

回首空余腹下痴。

我姓张，京师人，乳名阿喜，万历四十三载净身入宫，时年九岁。亲父操刀，血溅柴门，我以手掩口，不敢啼，恐啼声泄阳，复遭一刀。入宫后隶御用监，学雕梨漆、双钩字，后转尚宝监，掌玉玺。先帝赐名'张守真'，谓我'守玺即守国'。然玺可守，国终不可守，我遂成失国之阉，一把未开刃的刀。
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，我随众奔玄武门，城门闭，守者散。我返乾清，觅玺，欲投御河，与玺同沉，使玉篆不污贼手。至殿陛，见御案倾，匣空，玺不知流落何人之袖。我空手立于丹墀，日色如血，照我蓝袍，袍裂数缝，露膝如枯瘤。我念及先帝，遂趋煤山，欲殉于侧。及半山，闻喊声'贼至'，我股战不能步，遂匿山后枯井，以落叶覆顶，留一缝窥天。

井壁湿滑，蛙跳于我腹，我屏息，念《大悲咒》。少顷，足音杂沓，有人呼：'搜！'井口火光一闪即去。我幸存，而心已死。夜分，山静，我攀出，月色如银，照我湿衣，亦照树间悬躯——皇上已晏驾。我跪地叩头三，额触石，血滴草，草生早春，芽赤如绛珠。我解带欲同缢，带朽中断，我乃悟：阉人连死亦不得完具。

我拾石击面，毁容貌，使贼不识，遂抱木匣（空）夜行，拟投南海子，葬身苇荡。行至东安门，火犹未灭，街横尸，有童子与我年相若，肠流于外，我解衣覆之。忽忆出宫禁令，我复退，隐身焦垣。火光中，见一贼将踞胡床，以黄袱裹物，示众：'传国玺！'我遥望，辨其篆文，果是。我心痛如割，而手无缚鸡力，不敢夺。我咬舌出血，吞之，以痛自警：苟延一息，当图返玺。

贼兵纵火三日，皇城焦烟不绝。我剃残发，抹灰，易破衲，伪为老僧，以木鱼行乞。每见贼中负玺者，即尾随，伺其隙。四月朔，贼部开拔西去，我潜入其馆，掘地丈余，得黄袱，然启视，乃白石一方，篆以朱笔。我知贼已易玺，伏地痛哭，泪尽继血。我收石袱于怀，权当玉真，仍念追踪，而虏骑已入。

四月三十，清摄政王多尔衮入都，下令'剃发易服'。我闻之，笑不能止，笑至呕血。我本无发可剃，又无服可易，天地之大，惟余一刀未割——腹下残根，久结疤，如死蚕。我抚之，忽生异念：若再割一次，能否割断尘根？我磨剃刀，以井水，水赤如锈。我对井影，影无髯，无眉，惟两目深陷，若两口枯井。我举刀，未及根，腕已战，刀坠地，断我趾甲。我乃知：人之怯，不在第一刀，而在第二刀。

五月，清庭诏'故明内侍愿归者听'。我欲归，而耻归；欲死，而愧死。遂寄身西山废寺，日敲木鱼，夜磨剃刀，磨至刃薄如纸，可照见白骨。我梦先帝，帝披发，以手自系脖颈，向我曰：'守真，朕玺安在？'我跪不能答，帝即伸手入我喉，掏我心，心化玉玺，龙纽有血。我惊寤，抚胸，胸平平，无心跳，惟石玺在旁，冷侵指掌。我抱石玺，绕佛殿走，口诵'玺在，朕在'，足不停，至曙。

辛卯岁，剃发令急，民间多自缢。我下山，行于市，见童子哭，问之，曰：'父将剃发，欲死。'我携童子归寺，以刀为剃，童子惧，我示其顶，光滑无发，童子乃笑。我告之：'无发，即无畏。'童子父来谢，我遂设剃肆于山门外，榜曰'一刀了尘'，剃银三文，不剃者赠刀。人怪之，我但合十。其实我非悯人，乃试刀——我以他人之发，代我之残根，每剃一颅，即如再割己一次。刀锋所过，根未断，而愁稍轻。

庚寅除夕，大雪，山门闭。我独酌，以瓢盛雪，和泪饮之。醉后，抱石玺起舞，舞罢，以刀刻寺壁，刻一行：  

'张守真，失国一阉，守玺半生，今还玺于天。'  

我刻毕，以刃抵喉，刃入半分，血射壁上，点点如朱砂印。我忽思：玺非我物，我乃玺之狱卒；我死，玺谁守？我收刀，撕衲裹颈，血透重棉，我晕三日。醒来，壁前供一炷香，香尽灰冷，似有人来，而踪迹杳然。

癸巳春，清帝诏修《明史》，购故明遗物。我以石玺献之，主者视其非真，掷还，笑曰：'阉奴痴绝，以石为宝。'我拾石归，夜抱之眠，石渐暖，似返体温。我始悟：真赝何关？我所守者，乃一刀未割之念耳。

甲午三月十九，先帝殉国十周年。我设坛煤山故道，陈石玺，布黄袱，以剃刀为香，插于灰炉。我跪诵《大悲咒》千遍，每诵一遍，以刀划臂，血洒石玺，咒尽而臂无完肤。我起立，仰天大笑，声如裂帛，惊飞栖鸦。我笑曰：'十年守玺，今朝还君；玺归于石，我归于土。'  

我遂以刀反手自刎，刃从左颈入，右颈出，头几断，喉中血喷丈余，洒石成雾。我身不倒，跪向煤山，血尽始仆，仆时以手自捧腹，似恐肠流出，见我旧根。

守真一阉，以石为玺，以刀为节，十年之间，日磨一刃，未救社稷，亦未污其身。彼虽无阳，而志烈于火；彼虽无后，而名附煤山以长。人谓阉人国殇，吾谓国殇未必尽丈夫。

后记·作意  

明季内宦数万，殉帝者惟王承恩，而守玺之事，野史仅一句：'有老阉抱空匣走西山，后不知所终。'本篇扩其影，借'刀'为线：第一刀割阳，第二刀割发，第三刀割喉；刀刀皆未遂，而刀刀皆见残明。愿读者过西山废寺，见壁间血字模糊，尚能辨一'玺'字，即守真未冷之心。

内容纯属虚构，仅供娱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