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诗  

 紫禁春深锁暮烟，  

宫莺啼断落花天。  

一函血诏藏衣底，  

 万里江南不敢前。

我名宝珠，顺天府通州人，年十六入宫，隶坤宁宫，掌皇后栉沐。甲申三月十八日，贼兵犯京师，九门炮声如沸，宫墙震震，琉璃碎落，似下了一场晶冷雹子。我抱漆盒立于丹墀，盒中盛皇后凤钗，金翅颤颤，欲飞不得。

戌刻，内侍奔告：'城陷！'  

皇后手裂罗裳，以帛拭我泪，曰：'勿啼，随我来。'  

我随皇后入椒房，诸妃已聚，皆卸簪珥，易短褐。皇后以锦袱裹一函付我，低语：'此乃万岁血诏，汝怀之，今夜逃出，投江南。'  

我跪地叩头，额血染丹陛，皇后以指甲蘸血，点我眉心，曰：'此印，汝生生世世为大明守节。'

夜过子，玄武门铜钥堕地声如裂缶，贼骑自北而入，火炬照天。我易内侍布衣，剪发抹灰，杂乱役中。御沟水赤，浮内侍尸，我踩尸而过，绣鞋透血。沟外即北上门，门卒已散，惟余火炬一枝，斜插石兽之口，火舌舔兽唇，若笑若哭。

我出北上门，回望宫阙，万岁山巅悬一白练，似远天裂帛。我不知那是皇上，只觉天地翻覆，风皆血腥。我抱函南奔，奔过灯市口，奔过正阳门，鞋底磨透，趾甲尽脱，血印阶石，月色洗之，印成银红。

十九日平明，我至永定门外，逃人塞道，男女皆负布囊，中裹细软，亦有裹小儿者，啼声如猫。我身无分文，惟怀中血诏与头上凤钗。我以灰涂面，插草标，书'卖身'二字，愿附商舟，往南去。一老商驻马，目我腕白，议银三两。我泣请：'但送我渡黄河，即奉身。'老商颔之，令我入车帷，帷中已有两女，皆宫妆未卸，相视不敢哭。

车发，辚辚出卢沟，桑干水呜咽，似为天子哭。我摩挲血诏，函以黄绫裹，上以血书'朕告臣民'四字，血已紫黑，犹湿。我欲开视，终不敢，恐一展即泄天光，照我死罪。我惟日夜以胸温之，使血不冷。

廿一日，至德州，黄河未渡，虏骑已追。老商弃女而走，我逃入芦苇，伏水三日，以苇根充饥，夜闻马嘶，则抱函没顶，仅露鼻息。第四日，贼去，我起，黄绫已浸，血字晕开，似一朵残荷。我以齿啮衣，撕内襟，重裹血诏，缝于胸次，线以发，针以棘。

我扮乞婆，手执竹杖，杖头悬破钵，唱莲花落，词皆宫中所闻《万年欢》之句，人以为疯，反不予逐。我沿运河南下，过临清，过济宁，南风渐软，柳色渐青，而我发已半白。夜宿破庙，梦皇后披发跣足，立煤山松顶，呼我：'宝珠，汝何迟迟？'我哭醒，抚胸际，血诏犹热，而凤钗已失于黄河，想沉某处，为鲛人所衔。

四月八日，我抵扬州，城上犹揭'大明'字，守兵皆白布裹头，为天子缟素。我跪城下，解衣出示血诏，守者大骇，引我见督师。督师哭拜，以黄缎重裹血诏，驰送南京。我请留诏不得，惟乞一舟，欲赴金陵。督师许之，赠银五两，更赐一名——'守诏'。

舟发，春潮急，江风猎猎。我立船头，回望北岸，烽火连天，似煤山那夜。我摸眉心，血印已痂，作紫花，我抠之不落，反痛入心。我知此生再抠，亦抠不去此印，正如我抠不去这段残明。

舟过镇江，夜泊金山寺，我登塔高望，北斗阑干，大星已陨。我跪塔廊，以头撞钟，钟无声，我以血书'崇祯'二字于壁，书罢，晕去。寺僧救我，喂以姜粥，我醒，言欲剃度，僧问：'姑娘有愿未了，何敢剃？'我默然，抚胸际空囊——血诏既去，我身已轻，而心更重。

五月，南京弘光立，我入皇城，求见新君，欲诉北来事。守阉索贿，我罄所有，仅得至午门远跪。我呼：'妾身宝珠，怀先帝诏至！'声嘶喉裂，莫之应。但闻钟鼓换新元，百官贺表，丝竹盈殿，而我声如蚊，为乐所淹。我始知：旧君之血，不足染新君之阶；旧国之痛，不足止新国之欢。

我退，寄身大功坊一旧洗衣局，日以涤器为活。每夜，我梦煤山槐枝垂窗，以枝为笔，教我写字，字惟一句：'汝未死，因诏未死。'我醒，即摸空胸，胸无血诏，惟有骨脊棱棱，撑我皮肉。

明年五月，清兵渡江，南京开城，我随逃人再走，拟赴福建。至浙江兰溪，病发，痢下赤白，我知不起。我乞纸笔，书遗言：  

'妾宝珠，通州人，年十九，奉皇后命，怀先帝血诏，欲投江南。今诏失所，妾命亦陨。愿拾妾骨者，于骨灰中觅一黄绫小包，内无他物，惟帝血'明'字半片，乞以瓷坛封之，埋面向北，使妾虽死，犹望煤山。'  

我书罢，以指染痢血，重点眉心，补那枚早凋之印。印成，我呼：'皇后，妾来矣！'遂绝。

史官曰  

宝珠一宫婢，奉血诏而南，其行未竟，其志已毕。诏虽沉水，名已沉史。后之考甲申事者，或问：'煤山之后，尚有忠臣乎？'吾将应曰：'有，一女子，名不传，年不及二十，以胸温帝血，以发缝残明，虽卒于道，其眉间血印，至今未涴。'

后记·作意  

甲申北来血诏，史载多阙，惟《鹿樵纪闻》云：'有宫人奉密诏奔南，不知所终。'本篇借其罅隙，演为宝珠一線。扬州督师得诏而不敢宣，弘光朝亦讳言北溃，故血诏终佚。然佚非灭，灭非亡，只要有人曾以胸温之、以发缝之、以命护之，则残火虽微，亦照过客之泪。愿读者过兰溪，见野冢，或有一树无名，向北倾斜，即宝珠之影。

内容纯属虚构，仅供娱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