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诗  

 龙楼凤阙锁残晖，  

 玉磬声沈万籁微。  

 谁念九州流血尽，  

 独留孤影向烟霏。

朕自登极至今，十七载矣。  

今夜风裂帘旌，吹得烛影摇金，如百万甲兵在壁上奔腾。朕以手障灯，烛泪淋漓，濡满龙袍之袖，烫若炮烙，然朕不觉痛。朕但觉天下之痛，尽萃于此身，此身已非血肉，乃一具载痛之舟，浮沉于黑水。

戌正三刻，内侍王承恩跪奏：'皇城已陷，贼兵焚坊，火光映天，陛下宜速图。'  

朕笑曰：'图？朕早图之。图十七年，图得一纸山河，碎如败叶。'  

王承恩叩首流血，朕亦未扶。朕扶天下十七年，天下终不扶朕，朕安复扶人？

朕出乾清，过交泰殿。铜鹤衔灯，犹向朕伸颈，似欲啄朕心。朕忆万历爷曾言：'鹤为仙禽，能衔火照夜。'今火在城外，照朕之末路，鹤亦何知？朕以手击鹤首，铜声铮然，若洪钟之绝响，声浪穿廊而去，与远处炮声相混，竟不能辨。

至坤宁宫，皇后率诸妃已聚。皇后着朝服，金翟振翅，欲飞不得。朕曰：'尔等且退，朕有独行。'皇后泣问：'陛下独行何往？'朕曰：'往古。'  

往古者，非关岁月，乃一死耳。皇后跪抱朕足，泪滴靴面，朕俯视其髻，金钗乱颤，如将熄之焰。朕抚其顶，曰：'朕负尔。'言罢抽足，抽刃，刃长二尺，号'景阳'，乃神宗遗朕，云斩佞臣，今斩朕。

刃出鞘，若霜华坠地，冷芒倒映入朕眸，朕见眸中之朕：鬓已星霜，唇若枯井，十七年前端门颁诏之少年，早葬于不知何日。朕以刃尖划柱，石屑纷落，作细白痕，如残世之脉。朕欲写一字，然手颤不能成，仅得一'明'字之半，日已斜，月未升，'月'终缺。

朕召太子、二王至。三子年总和，不足四十，而朕将令彼等永无年。太子泣曰：'愿与陛下同殉社稷。'朕叱曰：'社稷已殉，汝殉何物？'然朕终不忍刃之，朕但令内侍挟之出，匿民间，或可续朱氏之一息。朕知此息终难续，然朕不能不令之续，朕之不忍，即朕之终于为人。

挟子去后，朕入南书房，取煤山图观之。图乃嘉靖朝绘，绛笔圈禁苑，朕以指甲划煤山，自禁城北出，越玄武门，经北上门，至万岁山，山之巅，一树独峙，若张盖迎朕。朕折图藏怀，如藏一纸遗诏，然朕无诏可遗，朕唯有此身。

夜分，朕易便服，青布直身，乌绦束腰，如举子赴考。朕欲考天下，天下不第；天下反考朕，朕亦垂败。朕与王承恩出玄武门，守门卒已散，惟余火炬插地，残焰被风吹得俯仰，似向朕三跪九叩。朕步过火炬，焰光照朕影，朕影长长短短，若数世之身，齐送朕终。

万岁山在望，石阶苔滑，朕拾级而上，每踏一步，耳中便闻昔日金鼓，若先帝于显陵击之，召朕归。朕喘甚，坐憩松下，松针坠朕襟，朕拾针嗅之，无香，但有土腥，似北京城破后之血腥。王承恩以袖拂石，请朕少坐，朕曰：'朕坐天下十七年，今安复坐？'朕复起，拔足如拔根，根根皆血。

至山巅，老槐在彼，干裂如老人之肤，枝柯横斜，若招若拒。朕解绦，抛枝，绦垂如黑瀑，朕引颈试之，朕首顿重，似载天下之碑。朕忽思：朕死，当有人收朕骸乎？李自成收乎？吴三桂收乎？抑鞑虏收乎？朕终不知，朕但知朕不收天下，天下亦不复收朕。

朕立于石，以袖掩面，非畏死，乃畏见城。城上火光，如万炬之目，齐注朕身。朕闻呼声隐隐，或'杀'，或'降'，或'陛下'，皆似远潮，渐至耳侧，又倏然退去。朕觉体内亦有潮，自胸冲喉，朕张口，吐之不得，潮化为血，自齿缝溢，朕咽之，复归体内，循环若江，然江已绝流，血仍不止。

朕终踢石。  

石朕先帝所置，朕今踢之，如踢先帝。朕身坠，绦骤紧，颈骨折若裂帛，朕目暴凸，见天地倒置：火在下，城在上，星在中。火为李闯，城为大明，星为上帝？朕不知。朕但闻耳中轰然，若万雷皆发于一针之尖，雷响之后，万籁复寂，朕始知：死非黑，乃极赤，赤后复白，白如永乐瓷，瓷上绘龙，龙无目，朕欲点睛，手不能举，朕乃知死亦不能复生。

朕魂欲离，忽忆一事：朕未留言。  

朕欲言，而喉已碎，朕乃以魂作笔，书于风：  

'朕非亡国之君，臣皆亡国之臣；然朕终为亡国之主，主死，国遂真亡。'  

书罢，朕闻松针齐鸣，若万笔挥于空中，写朕之遗言于黑夜，字皆发光，光亦旋灭，与朕魂同散。

朕最后所见，乃王承恩之影，彼解绦，自挂于朕侧，影与朕影相并，若两叶枯舟，泊于无水之空。朕欲谢之，已无口；朕欲抚之，已无手。朕但有最后一念：  

'愿后之来者，过此山，见此树，知此夜，有一人，以万乘之躯，殉匹夫之节；节虽匹夫，痛乃万乘。'  

念罢，朕魂裂为微尘，随风下坠，覆北京，覆河北，覆九州，覆天下。  

天下尽黑，黑亦不复明。

史官曰  

崇祯帝以身殉社稷，论者谓其'非亡国之君，而当亡国之运'。然天命既去，人心复离，即尧舜复生，亦难挽狂澜于既倒。煤山一绦，非止缢帝，实缢二百七十六年之朱明。帝去之后，山河易姓，衣冠改图，而帝之遗痛，乃长悬日月，照见后人之泪。

 后记·作意  

煤山老槐，清初已被多尔衮下令伐除，然北京父老私藏其枝，刻为小印，文曰'崇祯遗骨'。本篇取其意象，不泥时辰；帝之独白，多本《崇祯遗录》《甲申传信录》等野史，而加以小说之想象。愿读者于此夜，与亡国之君同登万岁山，共听松风，而知兴亡之泪，不独洒于帝王，亦洒于万户。

内容纯属虚构，仅供娱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