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诗  

 鲸波万里赤霞低，  

 谁把孤舟作帝畿？  

 龙角沉沙天在水，  

 依然日月照旌旗。

 一、少年初识海  

我姓郑，名森，福建南安人，父芝龙，以海上群盗受招，官至总兵；母翁氏，日本平户女。我生于平户，七岁渡海归闽，耳中常有潮声。  

崇祯十七年，我年十五，入南京国子监。先帝殉国消息传至，我随诸生哭于文庙，哭罢，文庙柏树无风自落荚，我拾一荚，纳佩囊，誓曰：“若天下无土，当以海为土。”

二、福州立帝  

乙酉，唐王聿键至福州，郑氏拥之即位，改元隆武。父以拥戴功封平国公，授大将军，我赐国姓，名“成功”，人称“国姓爷”。  

是日，我衣蟒玉，登平远台，受印。台临江，江外即海，海色如铁。我举印南向，心里却北向：向煤山，向先帝。  

夜归，母抚我发，发尚短，母曰：“儿贵矣，发亦贵，当为天下护此发。”我颔首，却不知，数年后，天下竟无发可护。

三、父子分道  

隆武二年，清兵渡仙霞，父阴通款，欲以全闽献。我入幕府谏：“海可填，虏不可和！”父默然，半晌曰：“儿犹稚，不知天命。”我退，拔剑斫柱，柱裂，我手亦裂，血染剑，剑指北，我誓：“父可以不父，臣不可以不臣。”  

八月，父携幼弟渡海降清，我去马尾，追之不及，望帆哭，哭罢，收其留舰、留兵、留旗，扬帆向南——向海，向天，向残明。  

是夜，我改旗：去“平国公”三字，书“杀父报国”四字，字以血书，血即我裂手之血。

四、厦门筑垒  

我以厦门、金门为穴，募兵，铸铜炮，设“五营五行”，旗号皆用明制：红日、飞虎、太极。兵皆剪辫留发，髻上束红绫，号“红头军”。  

我日坐中军帐，帐外立一杆，杆首悬柏荚囊——即文庙所拾，以示不忘。  

每出师，我必登桅楼，拔剑指北，大呼：“无土，有海；无君，有臣！”众皆和，声沸如潮，潮亦助吼，拍岸如雷。

 五、南京之役  

永历十三年，我舟师十万，北上，大小舰船三千，帆如垂天之云。六月，入长江，克镇江，围南京。  

我坐中军旗舰，桅高十丈，上悬“杀父报国”血旗。夜泊江面，江月如轮，照我船船相接，我忽思：此水，先帝曾于此阅操；此月，煤山那夜，亦曾照先帝白练。  

我拔剑击舷，剑声如铁箫，我歌《满江红》，众军以橹和，橹声与水声同悲。  

然清援至，我功败，退守厦门。退时，我命各舰掷纸钱于江，纸钱上皆书“崇祯”年号，江面尽白，如为先帝发丧。我回望，泪与江水同落，潮头一卷，纸钱尽没，无复踪影。

六、台海残阳  

永历十六年，永历帝被弑于云南，消息至，我设位海滨，白衣冠，率三军北向哭，哭声震海，海鸥惊起，翼白如雪。  

我告众：“国无君，尚有海；海无舟，尚有人；人可死，不可剃！”  

于是铸新钱，文“永历通宝”；行新历，仍用“永历”纪元；设六官，制科举，以鲁王监国。  

我日坐观星台，台高七级，级级皆用沉船之舵，象征“破舟沉舟”。台顶设铜壶滴漏，漏刻至“子”时，我必北向叩首，首叩铁板，声如更鼓，三军闻之，皆泣下。  

我夜读《春秋》，至“夷狄之有君”句，辄合书长叹，叹罢，以柏荚捻灯，灯花爆，似应我叹。

七、临终一浪  

永历三十五年，我年六十，病疟于安平镇。  

病榻设临海窗，窗外即海，海即大明最后一重疆。  

我召子郑经，取柏荚囊，授之：“父师不能救陆，当保海；海若涸，当保岛；岛若没，当保此一粒柏——先帝之土也。”  

又命取永历钱一枚，置我掌心，我握之，握拳向北，拳对北京方向，对煤山方向，对先帝方向。  

我呼：“臣成功，以海为土，以舟为宫，以柏为圭，守先帝十五年矣！今将卒，卒不负先帝！”  

呼罢，我起，扶窗，望海，海上一潮正来，潮头白如练，我思：此练，接煤山白练；此潮，送臣归。  

我遂卒，卒时潮头正击窗，窗纸破，海水溅我面，我面凉，而掌心永历钱热如炭。  

军士以明黄龙旗裹我，葬于台南洲仔尾，墓向北京，墓前刻：“明招讨大将军国姓成功之墓。”无清一字。

 八、余波  

子经嗣位，仍用永历钱，仍奉明朔；又三十七年，郑氏降清，而永历钱犹流通海岛，人匿之，以为佩，可辟邪。  

有渔人潜至成功墓，夜闻潮声里夹铁箫声，似歌《满江红》；又闻剑击舷，音隐隐，人谓国姓爷夜巡海，巡那一条无土之疆，无发之民，与残阳同浮沉。  

至今台海潮头，每月十五，白练特高，老人指曰：“国姓爷望北叩首也。”  

叩首所对，是煤山，是煤山老槐，是槐下先帝，是帝所遗那一粒柏——柏在，海在，残明即在。

 史官曰  

郑成功以海盗之子，受昏庸之朝，父叛母虏，而能树“杀父报国”之旗，以弹丸之岛，奉正朔三十七年，此真“海上残明”也。其所守，非十三省之山河，乃一束发、一枚钱、一粒柏之象征；象征若在，则人心之汉火，长明不熄。后之过台南者，见墓上柏已合抱，枝枝北指，即成功未竟之望。

后记·作意  

郑氏事迹，台闽民间犹传，而多以“民族英雄”塑之。本篇返归“残明”视角，写其以海代陆、以舟代宫、以柏代圭，象征守节；亦写其“杀父报国”之悖论，显遗民悲剧。愿读者临台海，见十五月圆潮头特高，即成功北向叩首之影；亦思：残阳虽没，余晖长照。

本故事纯属虚构，仅供娱乐